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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暗暗发誓,要从这穷乡僻壤,只身闯入那书声口中最为繁华的京城洛阳,出人头地,锦衣还乡。
两年后洛阳政变,杀入皇宫的起义军身挂白绦,一把火烧了旧时堂殿,火光冲天中,木漪大汗淋漓从西门逃出,身上所背包袱在动作间,光芒耀眼。
那人掩在暗中,尖锐鳞甲血气未散,腰间白绦于风中呼啸:“你不是说要等我?这就跑了?”
谢春深放下剑,满意嗤笑,“眼下好人早死坏人长寿,我们两个既然都是烂泥巴里长出来的,何不狼狈为奸,求个天长地久?”
一过半日,女郎们控制不住的腰酸腿软,正午之前总算停摆,教养女官何内司之声在外响起:“观星阁已至,小心侍奉女郎们下车。”
女郎之一刘玉霖停留在车头挡住木芝视线,她才有弯下腰的苗头,便听何内司劈来呵斥:“一块帕子而已,值得女郎弯腰去捡吗?”
木芝回神,将目光从帝后驻下的祭江台处收回,下瞬,见那绢帕随风后退,被一马上的年轻郎君截下,若有所思——此次秋围本就是这些男子们的主场,可江皇后不避车马劳顿,执意将她们所有人都带过来。
等她良久不见她动作,何内司上前两步要来催促,木芝却比她先张了口,嗓子里轻吟一声,扶着额,像要从车上摔下来,倒让何内司心紧了紧,亲自上前将她搀扶下车。
木芝怯懦乖羞地低了头:“怎怪内司?是我起早了,在车上便一直头昏想吐的。”
“可惜是个地方郡守之女,小门小户,身体如此孱弱,只怕将来也不好生养.....”
几人刚刚坐下,便听鼓声猛然击打,有男子吼声跟随风浪袭来,女郎们闻声也都凑上前去俯身瞧热闹。木芝受刘玉霖等人邀请,只说自己有些不舒服,手里的扇子涩涩摇动,整个人看上去也是有气无力,状若昏厥。
正午的烈阳里,木芝闭眼听着那医正议论:“应是过了暑气,须得躺在阴凉处休息。”
何内司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悦,将将照顾人去内间服药睡下,就见皇后身边的常侍秋元已在门外等候。
“娘娘正找内司呢,”二人避开了闲人,秋元才低声道:“娘娘说了,祭江时就是天时地利的好时辰,江神脚下有千秋百代,陛下想纳些女贵人求得子嗣绵延,千秋不灭,百官焉能明文反驳?要你带上这些妙龄女郎过去,趁此让陛下相看一二。”
木芝吃了凉汤,又被点上一支安神香,在药力作用下昏昏睡去,奈何,她这一觉睡得并不算踏实。
口鼻已被腥臭的水藻塞满,咸涩刺喉,几乎堵得她呼不上来气,她意识清醒片刻,便凫水往上,争取在昏死过去前浮出那片光亮的水面,吸入一口新鲜的空气求得生存。
船上人化在水后看不清面目,居高临下欣赏她的临死挣扎,发出阵阵轻蔑而猥琐的笑声,“贱骨头还敢跳河,行啊,你就去喂鱼去吧!又野又贱的命真搭在我船上,我都还嫌晦气!”
奈何身体开始不受意识地往下沉去,指缝和眼中拼命抓住和渴求的那点光亮,还是一点点消失了。
她才十八岁,她好不容易逃离那令她恶心憎恶的一家,逃离了荆州,她发誓余生一定要过好日子!
她方过来,便见木芝眼角含泪,神色楚楚,心下还是叹了一声,随即抬手便抚上她额头:“你的热这下已经退了,如此,便跟我起身整理衣面,难不成你还想赖在榻上一整天吗?别忘了你跟娘娘出宫,是来干什么的。”
木芝以手撑着榻边起了身,扬起一抹看来让人舒心的乖巧笑容,“劳内司费心了,我今日还不曾请拜过娘娘与陛下,失礼是大过,我这就去!”
木芝心下微诧,何内司毕竟是有品级的女官,“让侍婢们来为我梳洗便好了,哪能劳何内司您亲自动手?”
妆点完毕,何内司又为这少女在脖前挂上一串异常珍贵的组玉佩,目光久久停留在她那张脸上。
“你长相似一个前朝贵人,半月前与你同郡的几个女儿家皆在宫内落选,可娘娘唯独留你在宫中,便是因为她看见你,便想到了她,与你一见如故呢。”
这帮人吃肉不吐骨头,吐出来的全是冠冕堂皇的鬼话!什么相似?什么一见如故?!从她下车时起,她便预感江皇后是挖了个火坑要让她去跳!
“听不懂也好,懂得太多反而会惹祸上身,跟我来吧,这会陛下与皇后都在赛马场观马呢。”
她的嗅觉一贯敏感,此时便察觉一种香味掩在炙肉的浓香里,有种让人头皮发紧的提神效用,甚至浑身的力气都被这股奇怪气味瞬间给提到了一处,崩成一根即断的丝弦。
到达赛马场外,几匹矮脚的儒马都被饲马奴牵在各处吃草,皇后的那匹儒马品相最好,四肢粗壮,雪色马鬃,被引在石槽处悠闲饮水。
何内司哪里知道她想的这么多,上台自行去复命,令她在西角的‘草法亭’下等候,不多时,同车的刘玉霖与郑植儿也都下台同她汇了合,但二人都神色不宁。
木芝已经预料到祭江台有事发生,她心知肚明:“才两个多时辰未见,你们怎么都闷闷不乐?而且怎么不见袁女郎呢......”
“她......”刘玉霖有些难以启齿,“她于祭江时,被陛下选中内封了美人。”
这一年江磐方过三十五岁寿辰,言膝下无子女甚有遗憾,便广寻各郡良家女郎聚至洛阳收为义女,八个女郎当中有富有贫,但皆为家世清白,面容姣好。
皇后收女,意在通过这些女人进一步揽断后宫,那出身高门的无一不出自江氏旁族,祖上三代便是一个姓氏,笼统还是一家人出同一口气。至于剩下她们这些低门所出,恐怕......图的就是一个知分寸、好拿捏了。
从马草里吹来的冷冽香气越发扑鼻,木芝装作诧异,方要开口,就见红如火烧的落日下,江皇后骑马前来。
木芝站在那里不动,竟然还有些看愣了。她的眼角略微发红,拳头暗捏,那不是惧怕,那是一种不服。
自打她出生起,世道便已是恶鬼丛生,菩萨闭目,人善被人欺是她从小悟得的道理。
她只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与江磐一样,居高临下睥睨众生,定他人幸福与生死,包括这些妄自求生,天生便高人几等的......贵族之子。
比赛说是要赛出个输赢,实际是随兴玩乐的意味更浓,因此马场上的宫奴在清理尘土过后,又将几处高低不一的荆棘隔档抬走堆至一旁,赛马场便宽敞到无一障碍。
郑植儿以为木芝站在原地不动,也是因为开始对江皇后心生惧怕,便在提步时一手撑在她背后,推着她与自己同行。
郑植儿闻声被吸引着转眼时,一阵冷风朝场地袭来,周树摇晃,槐叶在风里若屑飘落,她瞥见木芝在发后略微低垂的眉目,那一瞬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。
因为这个入宫后总是笑意吟吟、善解人意的姑娘,脸上竟闪过十分冷郁而萧索的神色。
郑植儿才开口,几十炬火把同时燃起,火光登时将木芝笼在一派灯火的温柔里,她被唤着抬起眼,眼眸黑灵灵的,随即弯起眼角,丰润的唇轻启。
刘玉霖最开始走至一匹花马面前,轻柔抚摸几下,都要上马了,那马忽而发出几声热鸣,抬头甩脱刘玉霖的任何触碰。
但转眼一看,周围女郎都已选过了最心仪的马,剩下几匹更加高大,也并不适合她。
木芝从暗处至明光下,将自己的马缰转递到刘玉霖手中,“我个子比巧心你高些,你骑我这匹吧,我们换一下。”
交换过缰绳,她伸手拽近马嘴,果然闻见那股草料里的浓香——定是吃了这些送来的草料,马的性情才如此暴躁。
随后趁人不注意的功夫,拔下一枚短钗,藏入宽大的袖中——元稹帝见血即晕,是以阖宫上下都以血为忌。
即便下了决心,因为心中免不了的紧张,她仍下意识四周环顾一圈,眼神掠过台上并不同皇帝掩坐于帐中的几名少郎,都身着黄白相映的裲裆。
其中一人扶额讥笑:“都这个时辰了还去赛什么马?即便醉翁之意不在酒,安插了两个还不够吗?不如收拾收拾,让我们各自回街里找阿母吃饭去了。”
“这里的饭不香,酒水嘛,也不够甜......”这人斜睇他袖口,咂嘴:“你方才哪里捡来的帕子?我闻着隐有红袖香气,大哥,是哪个女人的?”
“好,我嘴巴臭,我住嘴住嘴......”他一笑,歪头倒下翘起二郎腿,只差袒胸露乳,身旁人眼底有无奈,但拿他并无一点办法。
听了陈氏啰嗦,在其右位跪坐的军司马嫡子谢镇,便也忍不住对身旁的人开口:“我幼时,阿爹带我入宫觐见,我倒还真见过皇后赛马,那时,她尚能勒马半骑,英姿勃发,马术可不输我们这些军中儿郎!”
那时谁能想到,只过两年元稹帝便直接逼死了曹太子,由宰相转为自己上位,一朝之间,曹氏江山便改姓于陈。
十年之后,她已成了能掀起朝廷一场腥风血雨的妖后,这其中因果,除去夫妇之间单纯的感情或皇后空前绝后的御夫之术以外,更深层次的,也许是改朝换代之间的合情与合理。
不过,谢家的家训第一条便是“慎言”,谢镇自然不敢深聊此话题,转而嘟囔:“....这赛马能有输赢吗?大哥,不如我们各下一注,输了的人......就自罚三杯怎么样?!”
“阿弟忘了?我奉曹将军命,今日都要随侍帝后左右,必须耳清目明,饮不了酒。”
谢镇低声叹气:“这些女郎娇弱,里外都翻不出什么浪来,我也觉得有些无趣。”
“无趣”二字落在敲响的磬钟里,女郎们胯下的马都在谢镇的身后一瞬间同时奔了出去,他眼里划过落日下一片飘飞的紫绢,笑意若深春。
刀片一般的风刮在木芝脸上,将发尽数往后扬去,胯下马颠得她腰背和腿内筋骨皆颤,她夹紧马腹弓腰学着其他女郎那般上身前倾。
受江后影响,骑马是当今贵女所崇尚追求之技,是矣贵女皆善骑,但木芝穷苦出身,马这种东西她从前如何摸得到?
六人才绕过第二圈,江皇后却已绕过第三圈回到那条大道,高下立见,眼看已经势必取球,她却故意放了水,放慢速度呼喊几声,将头彩让给其他女郎。
几位女郎得了明示,不得不顺着皇后意思,又形成你追我赶之势。如火如荼之时,台上欢呼声不断,那珠帘之后的帝王,似也忍不住来掀帐观望。
刘玉霖不想取赢,刻意放慢速度,渐渐地与木芝一前一后飞驰,她观出木芝骑姿不对,方要提醒,前方却突然传出惊叫。
二人抬眼望去,见江皇后胯下的宝安突然抬起前脚双蹄,在红若血的落日下形成一道令人惊骇的剪影。
江皇后立紧缰绳,调整了坐姿要镇定住它,它却剧烈晃头弹跳,甩身将最近处才摘得了球,不曾留意的刘女郎撞了出去。
手中金球抛出,上头所绣的金色鳞片在巨大冲力前悬成一道有力的弧线,直直朝二人方向砸来。
场内瞬息万变,赵女郎受马踩踏尖叫吐血之后,也引起其他女郎的凄喊,宝安更加发狂,在周围不断踢踏扫荡,将其余几人的马全都惊了,开始在场内不分方向的狂跑,要将马上女郎摔脱下去。
台上人怎么也预料不到会发生意外,陈氏长子率先站了起来,穿过了席,跳下台外往场内奔去,他身旁瞌睡那人摇了摇头,也跟了上去。谢镇方要起身,被身旁男子摁住,低声:“我劝你不要动,皇帝的女人,旁人焉能染指?”
一直观席的皇帝掀开了珠帘,喊了一声:“磐磐!”怒喝侍马奴全都跑入场内,尽快将这些发狂的畜生控制下来。
“怎么会这样?!”刘玉霖嗓音听来凄厉,“我从未见这么多马儿同时发狂!木芝,你快避开,它朝我们这个方向来了!”
她提醒木芝,自己反倒避之不及被溃逃的宝安撞上。这狂马的脾性就像是气味能顷刻间传染一般,刘玉霖胯下的马也带着她飞奔起来,若被甩脱,恐怕轻也要腰断腿折!
江皇后急得眼红,当机立断想要跳马,又被刘玉霖这一人一马挡住,刘玉霖也已经面色发白,脸上血色褪尽,身体已经半数悬空。
跑入马场只需一段距离,救兵立刻就要到了,被晾在一旁,原本已经幸存的木芝望了一眼奔来救场的人群,突然抽鞭将马推了出去,她不断将缰绳右拉,在宝安带着江皇后撞上尖刺的荆棘之前,闭眼横入猛冲,生生用马身帮江皇后挡了这条死路。
宝安与马身猛然相撞,弹退几步,马蹄刺入荆棘碎枝,痛苦不已,嚎叫着倒跪了下去。
江皇后趁机从马头上跃下,被携内领军的首领接住,平安无恙,皇帝朝这方向跑来,却被臣子们拦在马场之外,几方人马运作之中,精力多在江皇后身上,无人注意撞马之后,还在马背上渡劫的两名少女。
意外已至,木芝手下的花马也彻底惊了,身上还挂着几个被荆棘刺穿的血窟窿,不断大声嘶鸣,将她震得耳聋,眼前只有跳动的暗影,她什么也看不清,袖中预备的金钗早已丢失,她只能随着狂马飞腾,不上不下。
儒马比不得战马,蹄声一下便由远至近,刘玉霖头发蓬乱想要大哭之时,那人已经与她并行,单手拉缰,另一手搂抱她腰身,顷刻将她从飞马上提了过去。
这出英雄救美,让陈擅冲他兄长竖了个拇指,他狂傲道:“剩下那个,便放心交给我了!”
陈擅心道她愚笨,主动上手去拉扯,木芝借着晃荡身体自然一偏,因他此举而心跳如鼓,心道:好在躲过了他这一手。
在他的制衡下,花马速度已经大大减缓。行事的时机已到,她借着他的拉扯塌腰往后一倒,两眼一闭松开了手,扬出的纱袖借着风力,算是狠狠抽了陈擅一巴掌,不止这些,被风吹硬的布料还死命往他眼睛里戳。
这一下手就偏了力道,扯在了项链上,丝线在蛮力中崩断,女郎胸前华丽的大珠小珠,若卵石击打水面溅了陈擅满手。
随后他转马,居高临下盯着那撒了一地的紫色纱影,脸上的表情渐渐发生了变化。
在木芝落马先后,赛场上的乱阵已被扈从的宿卫军住了,赵女郎吐了一地浓血,被宦官架起抬走,有两匹狂马溃后四处奔逃,当即被携强弩的军士直接射死,弓弩穿头而过,这些幼马在哀鸣之后猝然倒下。
待一切收尾,江皇后被何内司与秋元左右搀扶着匆匆离开,她想到方才情形,胸口仍旧起伏不定,转了一圈,最后将目光落在那团瑟瑟颤动而毫不起眼的影子上,抬手命停,转而朝着她走近。
旁边的陈擅一侧腰,立即跨下了马,单膝跪地朝江皇后行礼:“臣救人不力,是臣失职!”
他刚接刘玉霖下马,便听闻陈擅连救个女人都能救失败了,忙皱着眉跑来,将这罪再请一遍。
河东陈氏自祖上起,军力代代相传,直至帮曹魏打下了半个江山王朝,元稹帝上位后又效忠元稹,百年基业扎根,谁人都无能轻易撼动。
江磐平日便从不敢硬碰硬,只怕给自家不痛快,此时也只是摆手,“吾怎会怪你们二位,你们兄弟本就是好意,吾不仅不怪,还会向陛下求个恩典......不过,这可是我最好的娇娇儿!你们快去,瞧她摔得怎么样了?!”
那方才接住江皇后的谢姓头领乃曹将军麾下的一名参军,今日是场客也是暗卒,万事都要以皇后周全当头。在众人惊诧之余,已经率先接过一只火把,朝躺在地上不动的人影燃近。
他这话不对军士,反对着秋元,摆明了是不想沾皇帝备用女人的手,奈何秋元也不敢碰她,就怕死了自己也会惹祸上身,一个劲儿地给何内司使眼色。
“木女郎?木女郎!”她去擦木芝脸上的污渍,以为是土灰,结果摸得一手湿润,血腥味散开,显然是血,将她也吓了一跳:
军士额上生冷汗,匍匐至火炬之下,隔衣捏起她手腕探脉,片刻之后大松口气:“贵人她尚有气息.....”
她原本双眸紧闭,却在军士捏至某个穴位之时睁开了眼睛,幽幽转“醒”,狭窄的视线正对着金夜,夜露星辰,星宇高低错落,被弯曲的火星子不断舔舐。
再一眨眼,执炬之人已经成了另一张平庸面目,紧接着纱布覆过来,军医的袖手遮住她有限的视线,将她伤口缠了几圈,又猛又紧地扎了止血结。
她被何内司扶起身,与其余宫女一道将她抬上一块长板,摇摇晃晃地移去了场外。
人生若赌局,想要十拿九稳,她还没有那个本领......这次拜陈擅所助捡回一条命,木芝在头顶变幻的景色之间,不禁悻悻闭起了眼。
但方闭起,脑海前便浮现出那张只闪过一瞬的脸,还有那人脸上闪过的紧张、惊诧和眼底转瞬冰冷的寒光,她两眉顿时也紧蹙起来。
木芝压下心头乱绪,含泪喊道:“我的腰,还有我的腿,就像是整个断了一样.....”
自马场事发,原本松散的宿卫军士都朝着一个方向奔去,不免让人有了好奇,之后在场的廷尉正和尚书令离开,沿河帐下有返回的家奴传话:
各氏下的同姓宾客撤掉《周》、《易》书席,四下抱臂围坐,但都静悄悄的,并不大声议论也不交头接耳,绝口不提这场意外以求明哲保身。这,便是当世大家族群为了乱世里求存,在朝廷和江湖里所立下的人间修养。
四面纱皆被放下,将江磐和木芝的人影笼在这层模糊人心的纱内,在众人瞩目下沿着河岸离开。
待在江后身边,周身气息皆暖,木芝躺在那里,身下若船晃荡,双目紧闭不敢多发一言。
纵有无边野心,也不曾有机会迈出一步,正是蛰伏着藏于暗处,等待厚积薄发之时,但一道声音轻轻唤她。
见她仍无动作,江皇后忽然俯身过来,盖住的眼皮前慕然一团阴影摇晃光晕,耳边金玉碰撞,伶仃环响,乱人心扉。
江皇后轻笑一声,所覆的面上铅粉脱落,落于木芝唇舌周围,呛得她想咳嗽又生生忍住。
近距离中,这个不可一世的女人褪去铅粉掩饰,肌肤斑驳,眼角也挤出细纹,她俯瞰木芝几息,用尖而长的指甲划过木芝脸颊。
所落之处,少女的肌肤吹弹可破,纱布下渗出的血,更给了她惹人怜爱的契机。木芝遏制呼吸,放低胸口起伏,在她手下不禁颤动,似一只受伤后又被逼上刑架的白兔。
一旦过了嫁娶之年,身若无所依,迟早会碾落成尘,成为供他人酒后凌虐的姬妾。
你是吾收的八个女郎里出身最为低微的,既然没有一条更好的路能走,却也不愿按吾之计,侍奉天子以求得余生庇佑?这,是为什么?”
她呼吸被阻,憋闷的红从耳根蔓延脸边,从前的本事,在这压倒式的无边权利面前,没有丝毫还手之力。
江皇后利落甩袖,端直身体,捂过她的手重回引枕,懒懒打量着她的狼狈:“何内司应该已经跟你说过,你长得像吾一个故人。
二十多年前,曹氏先帝要为陛下赐婚,陛下当年尚官拜中书郎,他本意要娶洛家美人,一道圣旨,却让他心仪的洛氏另嫁河西将军,吾反倒成了他的妇人。言至于此,你应该能懂我的话了?”
“陛下的审美情志无人比吾更精通,你是我放于后宫豢养的礼物,青春若流水东去,我早已年老色衰,又身下无子依托,何尝不是陷于弱处?本欲将你当成那份旧日情怀献于陛下,让他圆一未尽心愿,也能再多挂念我们夫妻多年情分。”
木芝的一切都被她看破,在心下恶寒。江后之言她并不全信,但绝不表露出一丝猜疑。在强弱分明的情况下,强势的一方若想对自己灌输什么,那都必须是对的。
“你若只是一味和顺蠢笨,如你外表这般,吾倒会再作考虑让陛下见你,可今日之举已经证明,你会用心计,且用得还远在其余七人之上,吾不会再将你送到太春宫。”
“你叫木芝?世人只怪女子的美貌会乱了天下大局,却不曾想过她们的心智也是,今日你既拼死救了吾,无论你目的为何,吾都不会再为难你。若你不肯利用你的美貌在宫里立足,那日后便——”
江皇后垂在引枕的柔夷抬起,竖起一根食指,从她的面庞悠然指向下,最后隔空,停在她藏着那颗不平之心的胸口,打了个转。
这恰恰是江皇后最想要的,但大部分贵族女人们身上又最稀缺的东西,它远比一张完美的皮囊珍贵。
“成为我在后宫的一把刀吧,木芝。”江皇后将那把铜匙递给她,“就像这香,只闻其味、不见其形,灭人于无影。只要你配合吾,你想要的名利,皆可收入你的囊中。”
木芝微动,很快她转移目光端坐起身,忍着此时身上的痛,向皇后膝行几步,匍匐跪拜之后,她抬手接下那根滚烫的铁匙,五内俱颤。
宿卫军沿岸将人客包围,盔甲磕碰磋磨之后,众人抿唇拧手,场面一时静可掉针,只听得篝火噼啪灭断,林中乌鸦和猛兽呼啸。
只瞧手边所摆的香篆方断,江皇后的凤銮也正好行至帐外,他踱步立停:“快请进来!”
“娘娘说,帐中还抬来了一人,她受了伤,身带血气.....是否能觐见答话,还请陛下示下。”
马无故突惊,应在人谋,有人谋害当朝皇后,兹事体大,必要急审其中有关人员,以便拿得蛛丝马迹,再借机深入查得幕后黑手。
片刻,江皇后身影入元稹帝眼内,帷幕后妇人身形摇动,看去孱弱,元稹帝煞为心疼,情急之下不顾君威亲手上前为她掀帘,见她眼红了,隐隐有后怕的泪光,忙拥她入怀。
帝后言语切切之间,两名宦官将木芝一前一后抬至赭红的帷幕之后,连着木板,一起陈放于地。
她以余光观察,见手边女裙曳地,刘玉霖双手并于膝中垂首,再一转,便是两双布满尘土的皮靴,他们入内竟然顾不得礼法,不曾脱履。
脚边青色带玄的彩衣飘摇,两足紧闭,谨慎隐在灯火之外的阴翳里。木芝试图要看清他的样子,来回答此前内心那道疑问。
帝后入座审视旁观,张随踱于几人之前,先要他们依次说出当时所见,众人陈述完毕,轮至木芝,她本不想将真实的发现曝于口外,但经过方才在帐上与江皇后一番不算切磋的较量,她知道了。
“我自小对气味灵敏,闻得马槽中的马草似有异香,不似往日那种味道,心下有些奇怪,但周围观之良久,又确实没有什么其他的异常,就没敢及时禀给何内司,怕.....怕扰了陛下与娘娘赛马的兴致,一时不表,当意外发生时,我所行全凭脑中意识,已不及思考.......”
张随严谨问了几句,提到马草,那侍马奴只一味说不知道:“奴才真的是按章办事,草料都是马仓司里发过来的,奴才只管喂啊!”
“这马草,清晨便已被十几匹吃净了一批,日头还凉。奴.....奴见马儿们无聊,奴便唤底下人牵着放到河边散跑几圈。
待日头上来了,奴们送马回去时,这槽中的马草已经被底下人续上了,奴倒是没闻见什么味道,就见那草软趴趴似侵了水汁,可这片几日不曾下过雨,天又热了,草上哪里来的水?”
那人哭声更大了些,自觉无辜,将头掰成几瓣,开始戗地撞头:“是奴猪狗不如,是奴疏忽蠢笨......求饶奴一命,饶了奴吧.....”
“你这奴才!既有疑问,为何当时不提?!”张随沉声,向着地上这摊软泥发问。
他战战兢兢答:“......马草一贯是太仆寺从地方割收,马丞们验过了按车运来,奴只是一个内宫的厩官儿,怎敢置喙......”
“不堪大用!”稹帝不耐,起身指他,严厉呵斥,“事关朕的皇后,你胆敢疏忽!”
“他们心里无君无忠,举止外化,便成了这懒惰搪塞!朕不管你之后查到哪儿,背后脏手是谁,但这两个人,你还是杖毙了吧!”
脚底板的灰尘扬在女郎脸上,她似乎被惊住双目紧闭,两手用力交握。这人心中暗笑,面上冷着,稍微一推力,那人便歪头倒砸于地席,让她躲过一劫......
张随将木芝与这厩官二人供词合并,基本可以确定问题出自马草,喊来远处等候的廷尉差。
“要换身衣服,与马奴无异。既然这有心之人能在马草上下功夫,也有能力在事发后毁迹,你到了那处,眼神仔细些,看周围是否有人形迹可疑。”
“磐磐。”元稹帝温柔隐痛地看向发妻,指着帐子外木芝之处,“她有疑不表,跟那厩官儿一样,后头又救你,算是有过有功。”
“她是你宫里的女儿,朕想罚她,怕你不高兴,朕想赏她,怕没有你贴切,所以她怎么办,还是你来定夺,朕不会干涉。”
“这木女郎才多大?十五岁,妾当时嫁陛下可都十六了。且她说的有理,马草异香,就算告知何内司,何内司也不会因此来扰妾,本就不能怪她,遑论她还拼死救下妾,若不是她那一撞,妾现下,恐怕也——”
元稹帝眼眶青红交映,似乎为江磐没说完的后果,怕得要落泪,在帐后背过身去,以袖贴面。
她这番说辞便出自皇后监督,是半个皇后手笔。她还告诉木芝:“就说你察而不报,记住,要一字不差。你利用这场意外一箭双雕,既做了我这里的好人,又免了陛下对你的青眼,吾说了,不仅不跟你算账,吾还会送你,第一道赏。”
她思索中头伤泛痛,扭动腰肢转侧一边,朝外的那只耳朵很快便听见了,元稹帝亲口唤他们这些有功之人进去。
陈氏是洛阳武将世家,祖上太师有开国之功,几出宰相平定朝政。至这一辈,子弟的文武教化,家训兵法,早已合二为一,陈氏一族如今能文能武,在朝堂上早已顶起一片不小的天来。
期期望去,那人辗转入帐之间只留给她视线一个清瘦笔挺的背部,裹在宽衣长袍内,面目始终让她看不真切。
若借用皇后的话,那便是曾有一故人,与这谢戎真有几分相似。同样的容颜出众,堪称“陌上人如玉”,可却配不得下文一句“公子世无双”。